
无招回归,钉钉又成了一家创业公司

在钉钉正式上线10周年之际,它又回到了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的“怀抱”。
3月31日晚间,有报道称阿里集团拟收购无招的创业公司“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交易完成后,无招将重回阿里出任钉钉CEO,原钉钉CEO叶军(花名“不穷”)则回归阿里集团,另有任用。
钉钉掌门人之变,是阿里对钉钉的战略期许转变。无招2021年7月离开时,阿里希望钉钉能实现盈利;今天,阿里期待钉钉能在AI时代勇立潮头。
四年间,互联网江湖巨变,钉钉也逐渐从“反抗微信”的颠覆性产品,“平庸”至阿里体系内存在感微妙的平台。用户数虽突破7亿,却难掩商业化乏力。而在C端,夸克的出色表现让阿里看到了希望,急需钉钉在B端补位发力。
只是这一次,无招的对手不只有微信张小龙,还有字节和一众创业公司。这位惯于从零破局的悍将,必须证明自己同样擅长在巨头围剿中,杀得出一条从1到100的血路。
Part.1
理想主义没有未来
《笑傲江湖》里,风清扬对令狐冲说,“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这是陈航花名“无招”的来源。
钉钉的诞生,恰好是一位产品经理在“无招可出”的困境中,逆势突围,最终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2013年,微信横扫移动互联网,支付功能的上线更是直击支付宝腹地,阿里仓促迎战,将社交产品“来往”的重任交给无招。为了推广 “来往”,阿里投入大量资源,马云甚至亲自下场拉新。即便如此,这款产品仍以失败告终,成为无招职业生涯中的败笔。
但转机往往“倚”于至暗时刻,无招偶然发现B端办公软件的机遇。2014年5月,他带着6名成员,搬进马云的创业“圣地”湖畔花园,决心在B端市场证明自己。
无招近乎偏执地打磨产品,团队身着印有“BE CRAZY”(保持疯狂)的T恤,招聘广告直接写着“欢迎加入疯人院”。他们深入企业,扫楼调研,甚至驻场办公,只为精准捕捉企业管理的痛点。
这种极致的产品思维在当时的创业环境中十分奏效。2015年1月,钉钉低调上线,首日即斩获10万用户。凭借“极简、免费、强管控”的定位,尤其是标志性的“已读未读”功能与微信形成了差异化,钉钉迅速赢得中小企业主青睐。
然而,以免费换规模的激进策略也为日后的商业化困境埋下伏笔。无招曾表示“钉钉不在乎赚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用户体验和规模扩张上。2017年末,钉钉注册用户突破1亿,2019年6月用户数飙升至2亿,企业组织数超过1000万。
作为当时国内用户数最多的企业级即时通讯软件,钉钉的营收却寥寥无几,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商业模式,只能靠阿里输血。
在阿里光景好的年月,还能对钉钉的“独自美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随着云市场竞争的日趋激烈,以及拼多多、抖音电商的崛起,集团对钉钉逐渐失去耐心。
2019年是钉钉发展的分水岭。当年6月,钉钉被并入云智能事业群,无招向时任的阿里CTO行癫(张建锋)汇报。
更大的风暴在2020年9月,阿里进行了大规模组织调整,钉钉升级为大钉钉事业部,与阿里云全面融合,确保“云钉一体”战略全面落地。无招被调离,转任阿里CEO张勇的助理。
“云钉一体”战略的实施,标志着钉钉从独立业务变成阿里云的“配套服务”,其首要任务是为云带来更多协同效应,商业逻辑的冲突随之浮现。
阿里云主攻大客户,向其售卖基础设施,单笔订单动辄千万级甚至亿级,而钉钉做的是应用层,追求续费订阅和持续服务,客单价仅万元级别。
战略重心的转移,导致钉钉的服务对象从中小企业转向了大客户和开发者,这与无招“服务中小企业”的初心产生了根本性冲突。在无招看来,中小企业有非常广泛的需求,大公司反而不需要帮忙,就像阿里都是靠帮中小企业赚到钱。
钉钉是无招在阿里内部证明自己产品能力的最好例证,当一手养大的“孩子”不需要自己,作为“父亲”的无招选择了离开。
Part.2
不穷接棒,做好选择题
临危受命,接棒钉钉的叶军(花名“不穷”)少了些英雄主义的悲剧色彩,更多的是扮演着一个救火英雄的角色。其花名取自《道德经》“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的管理风格——不求极致,但求平衡。
相比无招的锋芒毕露,不穷低调得多。自2007年加入阿里,其履历横跨阿里软件、跨境电商、企业智能、政务钉钉等多个事业部,留下众多产品,包括阿里园内随处可见的小蜜、无线投屏码、阿里郎,还有广为熟知的健康码。
如果说无招是从0到1的开拓者,那么不穷便是从1到100的经营者。前者适合打江山,后者适合守江山。这种特质符合阿里对钉钉的要求,做好平衡,从规模增长转向利润追求。
不穷接手到的钉钉是个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2020年钉钉的日活跃用户(DAU)暴涨,但产品功能没跟上,而外部竞争日益激烈,企业微信和微信打通,飞书向所有企业和组织免费开放,抢走了不少钉钉的用户。
内部的情况更加严峻,钉钉一年内走了20多个P9级骨干,包括钉钉原首席架构师、原CTO 朱鸿(花名“一粟”)等核心人员选择跟随无招创业。
面对困局,不穷对战略进行重构,强调做深价值而非流量。
在“云钉一体”战略的加持下,钉钉成功切入政企大客户市场,顺势组建政企服务团队。
为推动商业化落地,钉钉舍弃表面繁荣,核心指标由DAU改为收入和活跃企业数。比如一家1000人的企业,超过500人使用钉钉,或超300人使用且平均使用场景数超过8个,才会被列为活跃企业。而过去是10人使用钉钉,就算10个DAU。
同时,钉钉推出三种收费模式,即软件订阅、平台应用抽成、硬件接口。单就软件订阅,目前专业版9800元/年,面向中小型企业;专属版10万元起/年,针对大型企业;专有版100万元起/年,为超大型企业提供专属服务。
战略转型的关键一步,在于不穷力推低代码,将钉钉定位为PaaS平台,聚焦文档、音视频、会议、项目等基础能力建设,将复杂场景的开发权开放给生态伙伴。
在不穷的带领下,钉钉从单纯的工具转变为平台,与第三方开发者共建生态。几年时间,钉钉的应用数量已超过1000万个,钉钉的生态模式与当时飞书的产品自研形成了差异化。
截至2024年上半年,钉钉宣布ARR超过2亿美元,但在艰难的探索商业化的过程中,钉钉暴露出创新的软肋。其重押的“AI智能体”反响平平,创业公司Manus的AI Agent却一夜爆火,成了许多人想象中AI Agent的雏形。
此时,同被集团列为战略创新级业务的夸克,替阿里出了口气,今年3月以来,夸克率先在C端展现出通往AGI道路上Agent的可能性,这让钉钉的处境显得略为尴尬。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十年前“来往”失败,阿里靠钉钉挽回颜面。如今是钉钉防守艰难,夸克又为阿里打开了新的突破口。
不穷完成了守住阵地的使命,而现在,或许又到了需要无招式“疯狂”的时刻。
Part.3
难回的“无招时代”
无招其实早就有过回归的机会。
2023年3月,阿里启动“1+6+N”组织变革,把决策权交还给前线。同年8月14日,阿里明确钉钉作为独立业务。
彼时,业内盛传创始人无招即将回归——这一猜测在8月24日的钉钉生态大会上达到高潮:无招意外现身担任开幕演讲嘉宾。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场大会上不穷首次公开了钉钉的营收数据。截至2023年3月末,钉钉软件付费企业数达10万家,其中小微企业占比58%,中型企业占比30%,大型企业占比12%,钉钉的ARR远超1亿美元标准。
这份数据表明,不穷已做出了商业化成绩,如果当下无招选择回归,可能会打乱原有的节奏,更何况,此时的阿里正忙着参与“百模大战”
3个月后,无招亲自打破传闻,公开对回归阿里说了“不”,表示“钉钉的使命一直是为中小企业而生的,在战略方向上我和集团有些不一致。但钉钉始终是集团的,以集团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
2025年,对钉钉和阿里来说,都是个特殊的年份。
原本按照不穷的计划,钉钉将在2025年实现盈亏平衡。
而年初随着DeepSeek爆火,阿里吃到开源大模型的红利,借势拿下苹果的大单。吴泳铭宣布,未来三年将在AI和云计算的基础设施建设、AI基础模型平台及AI原生应用、现有业务的AI转型升级这三大方向加大投入。
集团加码AI,对钉钉也是利好。前不久,钉钉刚宣布提供免佣金、免保证金和免算力费的 “三免”政策,背后也是集团的资源支持。
天时地利,经过两年的战略调整,钉钉不再是那颗被“摆来摆去”的棋子,钉钉就差无招这个“人和”了。
此外,吴泳铭与无招的特殊交情,或许也是无招回归的重要因素。
1999年,读大四的无招因为是“吴泳铭学校计算机系的学生”的身份,得到阿里的实习机会,吴泳铭是阿里的004号员工。当时看中他简历的人,曾与吴泳铭在中国黄页共事过,他认为,既然是吴泳铭的学生,编程能力应该不错。
后来无招赴日工作11年,错过当阿里“罗汉”的机会。直到2010年,受吴泳铭邀请,他再次回到阿里。某种意义上,吴泳铭对无招有知遇之恩。
无招离开阿里创业,吴泳铭创立的元璟资本投资了他的新公司,充当他与阿里的连接纽带。这次阿里收购两氢一氧的谈判,有传言称是吴泳铭在背后推动,诉求主要是让无招回归。
无招回归不难,难的是重回“无招时代”。当下的企业服务市场已非2014年的蓝海,前有企业微信依托微信生态稳扎稳打,后有飞书凭借先进理念和AI能力强势崛起。
摆在无招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处理钉钉的产品体系。最初的钉钉是简单IM工具,只有视频会议、打卡等少数功能,现在的钉钉已是集OA管理、文档协同、HR SaaS、行业解决方案于一体的庞然大物。
这与无招崇尚的极简主义冲突。功能单一可能意味着竞争力不足,如何在保证用户体验的前提下,化繁为简,并非易事。
第二个难题,是来自钉钉在AI时代的战略定位。无招需要尽快回答,当大模型重构一切软件,钉钉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产品力如何转为商业力?
不穷初步证明了钉钉的商业化潜力,无招也得证明自己不仅能创造好产品,还能创造好生意。毕竟,即使阿里愿意加大投入,也不太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不计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