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正让影视行业大裁员?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危机

宫崎骏是否有下一部电影还是未知数,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吉卜力导演。
3 月 26 日,OpenAI 更新 GPT-4o 文生图功能,付费用户可以在 ChatGPT直接调用 4o 生成、修改图片。这次功能的革新,让 GPT-4o 实现了对几乎所有对手的超越,图像中的文字基本不再是乱码,画面细节更符合现实情况,生图过程不再需要复杂、精确的提示词,被戏称为“用嘴改图”。
时下最流行的玩法之一,就是把许多经典梗图用「吉卜力」风格重做一遍。这意味着,AI已经可以把导演乃至一个公司的美术习惯提炼为一种能被大众识别的视觉,更重要的是,4o提供的修改能力更是解决了之前AI生图无法进入生产管线的困扰。
像这样的AI迭代升级新闻,在这半年里层出不穷。在影视行业里,只要与文字、图画、视频相关的岗位,几乎都有被AI优化的空间。置身于其中的人,究竟是如何感受的?娱乐资本论与四位影视行业从业者聊了聊他们与AI的故事。
他们中,有人已经离开了影视行业,转而投身AI;有人则坚定的认为,AI只是平台压价的借口;有人看到平台一季度开机量大幅下降,平台倒闭无法回款的情况更让他们担心;更有人认为,随着AI能力的普及和泛化,随着某些平台“人人都能做导演”口号的出现,“影视行业已经不存在了”。
AI解决不了降本增效
在视效导演王灵的公司,AI确实提高了效率。
此前网剧中一个高山瀑布落水的镜头,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的制作时间,但现在通过AI的图生视频,基本上两天就可以搞定这个镜头,成本还可以缩减几百倍。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既然AI已经能让部分镜头实现成本几百倍的减少,那是否说明公司的利润空间在逐步增大?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能让AI在1-2天生成一个可以被用到网剧镜头里的人,本身就是这个行业里的高薪人群,他们有能力下达准确的AI指示词,明确生成方向,后续也能高效地修改。其次,平台给特效公司的预算已经足够低了。就算他们不用AI来完成,也要在其他方面降低成本。
快手AI短剧《山海奇镜之劈波斩浪》中的大水镜头
平台的“降本增效”,最先影响到的就是特效方。
“因为演员的费用是没法降低的,这就带来一个相对固定的拍摄成本,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从我们这个地方砍成本。”王灵有些无奈地向小娱表示,“我们公司现在做平台的项目,基本都是很极限的状态,不至于亏损,但说盈利又太夸张。”
他把电影市场的特效项目比喻为菜市场,大家去逛的时候会心知肚明,这个部位的肉要贵一些,这个物种的肉就值这个价。但是电视剧的特效项目就像垃圾回收站,“平台对你的态度都是,哎,这个多少钱一斤啊。不管什么体积,什么样的东西,统统论斤卖。你不卖,那市场上有的是人卖。”
那为什么还要在网剧领域坚守呢?相较于电影,网剧回款更快,至于为什么不选择国漫,“因为国漫又是另一个垃圾回收站。”
AI的出现,只是让这些特效公司找到了一些相对体面的“平替”。在AI技术没法投入使用的时候,他们也有许多可以廉价批量制造特效的方法。甚至,AI的出现可能让情况更糟糕,“现在有的平台已经开始问,既然有AI了,那价格是不是还可以更低?”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在甲方乙方都知道有AI可用的情况下,不再存在信息差,大家都在尝试着用它介入工作。
导演专业出身的杜谦,曾经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始人。他就经历过甲方拿着AI生成的方向来问探讨可执行性,也知道有同行已经开始在用AI生成的文案给甲方。以前需要花版权费购买的商用音乐,现在用AI就可以做。
美术指导何愿虽然自己是美术,但在跟平台汇报时的PPT都已经交给了AI来完成。“它生成的版式还挺好的。”包括PPT中要向平台阐述自己的美术理念的部分,也会由AI来润色措辞。这极大地把他们从行政工作里解放了出来。
AI可以轻松生成PPT
上述工作者,算是用AI辅助完成了工作,还有的人用AI,则是有点“糊弄学”的味道。
曾经有影视公司老板对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吐槽员工,称他们基本上就是把老板交代的内容直接去问AI,再把回答复制粘贴发给老板。还有编剧吐槽一位文学策划,前期甚至不愿意细看剧本,而是让AI看完后草草给了建议,就发了过来。
这就与“降本增效”毫无关系了。
AI替代不了影视人
除了解决一些与老板沟通时的工作之外,AI确实也在让不少从业者的日常工作变得轻松。
近些年来,时装剧中一闪而过的老照片常被网友发现侵权。这些剧组要么是直接从网上下载了素人的照片,要么是使用了明星的旧图。为了规避这类风险,何愿的团队开始用AI生图。同时,剧中的室内海报、室外广告图,也一并用AI来制作,免去了许多麻烦。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至于仙侠剧和古装剧的美术图纸,则还是需要他和团队亲自绘制。在他看来,美术能力是目前AI所无法替代的核心能力。何愿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直接把AI生成的图片拿来用过。因为AI生成的产品无论生成多少次,作为成品都远远达不到何愿的标准。
作为美术指导,他需要在前期向导演提供大量美术图,包括剧情中重要场景的整体画面、置景、整体氛围,重要角色在场景中的造型。这些图片起着统领全剧主色调、主氛围的作用,后续的置景、人物造型、灯光、特效等工种,都要根据这些美术信息来延伸创作。而AI选用的置景质感、采用的光影效果,会给到何愿和团队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海外短剧编剧珍珍,也花两年的时间把她的ChatGPT调教成了她的翻译和助理。
2023年5月入职一家做海外短剧的公司后,珍珍开始用ChatGPT把她用中文写好的剧本翻译成英文。起初ChatGPT的翻译堪称灾难,珍珍需要逐句调整,教它措辞。渐渐的,ChatGPT可以模仿珍珍的语气,用词准确了很多。
虽然珍珍有过海外留学经历,但她对欧美各国风土人情、社会风俗的了解依然不足。当剧情里需要一些更细节的家庭背景介绍、地理位置关系时,她也会直接寻求AI的帮助。对短剧来说,信息的准确性并不重要,因此她后续也无需再检查信源。“短剧对产出速度要求高,更多的时间要留给剧情的高效程度和流畅程度,只要剧情有氛围,就可以先往下推进了。”
ChatGPT也慢慢分担走了珍珍一部分不擅长的工作:起名字。珍珍经常对它下的指令是——“请你想一个听起来就很有钱的意大利名字”,“请你参考欧洲当地有名的名字起一个酒吧名字”,其生成内容基本可以直接用。
但是对他们来说,AI对创作的帮助,也仅限于此了。
何愿告诉娱乐资本论,AI生成的许多画面细节并不考究,如果在设定更开放的仙侠剧作品里还勉强够用,但如果要落到具体朝代,AI的作品就有相当多细节错误。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即使很明确地给了提示词,最后生成的内容也有这种唐不唐,宋不宋的感觉。”而美术的工作常常就在这些细节:都是青花瓷,明代和清代究竟有什么不同?这是AI目前还难以创作的地方。
AI被广泛使用的查阅、归纳材料功能,也只能为何愿提供了一个模糊的方向。有一次他问AI,明代的审美特点是什么?整体经历了什么样的发展历程?AI给出了一个详细的历史演变,有不少名词条目,但他还是需要翻阅明代绘画作品,才能明白文字里的建筑结构指的是什么。
美术对作品美术风格的抽象总结、提炼,以及与多方沟通后的感知与调整,也是AI无法替代的地方。
出于保密条款规定,何愿没法给AI投喂整个剧本,它也就不能精准地了解在这个场景里的人物情绪、画面氛围。同时,美术作品涉及到与编剧、导演、妆造、制片人、特效等多方的沟通,要汇总多方的建议一轮轮修改,这其中有许多微妙的部分,需要人的感受、提炼和转化。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珍珍有同样的感受。她的工作时间很大一部分都在构思情节上,而AI目前构思出来的情节基本都没法采用。“AI还做不到能够整合所有的剧情去思考,推理出单一剧情,因为它对于因果和事件的连接,理解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它想出来的剧情针对性会不够,更多的给出的是普遍的解法,但好的、精彩的剧情其实要求是越针对性的、甚至是唯一的、有且仅有的剧情,才是好的。”
创作本身已经很辛苦,但对珍珍来说,更辛苦地还是和老板的沟通,猜测老板想要什么。“很多时候老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在你提供的方向里看到自己满意的内容。所以日常里我们有非常的损耗是花在猜老板心思上的。”而这,同样是AI难以代劳的部分。
因此,即便“AI替代影视行业多数工作”的声音沸沸扬扬,无论是何愿的团队还是珍珍所在的公司,能被AI替代的岗位,“一个也没有。”
更漫长的危机
改变已经在发生,有从影视行业较为下游的广告行业慢慢往上蔓延的趋势。导演专业出身的杜谦,曾经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始人,过去两年间,他亲眼见到了AI对行业的缓慢蚕食。
AI可以写文案,可以画分镜,原来可能很长周期,很多人一起做的事情,现在可能2到3个人在一个很短的周期内就能完成。这让行业里的很多事情变得廉价起来。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杜谦算了一笔账,自己公司20个人的团队几乎全年无休,也仅仅只有一千万的营收,他判断,以后也不会再有增长的空间。甲方也明白AI的好处,会拿着AI生成的思路来和大家开会,问公司既然这个环节AI可以做,那为什么不能降低预算。
杜谦所判断的趋势,在今年年初就有了尘埃落定的结果。年初,行业内的一家头部甲方,宣布今年要砍掉90%供应商的内容,尽量用AI来补上这部分制作。
而杜谦则在去年9月离开了这个行业,面对AI,成为了“打不过就加入”的代表。
他带着原本公司的绝大部分人,破釜沉舟,集体转型研究一款AI产品的开发和售卖,且与此前所做的影视、广告作品没有任何相关性。有一回来面试的建模师告诉杜:我除了建模还会剪辑,杜谦笑了:“我们公司现在负责供应链的小哥都会剪辑。”——因为他是从后期剪辑转到供应端岗位的。
这股行业的冷意也正在影视行业蔓延。
何愿向娱乐资本论介绍了一个新名词“落地仙侠剧”。即使是对世界观要求更开放,不需要太多考究细节的仙侠剧,现在都在往写实、接近真实历史朝代的方向走。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实际情况是,过往许多仙侠剧都是平台S级或者A级项目,可以拿到更多的钱来重新搭景。西嘻影业创始人杨晓培曾在采访中提及,《千古玦尘》的拍摄基地达到了九万平方米,其中包含了4万平米摄影棚和5万平米外景场景搭建。而如今,这样的规格几乎不再可能:仙侠剧也需要大量与古装剧重合的置景,道具来控制成本。
说到底,还是预算问题。AI没有带来职业危机,反倒是很多人差点被平台日益缩减的预算带走。
何愿看着现在的预算,有一种十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候的感觉。每个项目的预算都紧巴巴的,大家只能是花大预算保住主场景、重要的剧情节点和男女主的主要场景,其他场景找其他方法解决。
那时候,有一个项目好不容易有了一笔投资预算,剧组可以拆掉影视基地一栋楼的内部置景重新开始,当大家拆去楼梯上的把手时,发现把手横截面上的油漆已经有8毫米厚了,颜色多的像彩虹,是多年来数不清的剧组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十多年过去了,很多剧集的美术从可以重装家居,又重新回到了只能刷油漆的窘境。而这,至少在目前,并不是AI带来的问题。
杜谦想好了,即使自己创业失败,也不会再回到这个行业。因为这个行业的商业模式并不健康,几乎每个项目都需要先垫款,做规模越大,越有影响力的项目,要垫付的款项越多。“每个项目有20%-30%的利润就不错了,但我们前面垫的钱可能比我们的利润要高的多。”而甲方的回款更是遥遥无期。
但现在因为市场项目量在严重缩水,即使甲方给出更低的利润,更高的要求,更长的回款期,他们的项目依然会在市场上被哄抢,否则就要面临无活可接的困境。杜谦认识的一位广告导演,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接到活了。
虽然在之前的工作中,他发现AI的占比越来越大,但他并不认为当下行业里的收入窘境完全是由AI造成的。“AI只是激化了这个问题,过去可能你发现活的空间窄一点,但还是能活,可AI现在是直接要你命来。”
他认为比优化流程更为紧急的情况,是AI生成内容的日益增高的质量。
珍珍所提到的AI无法构思完整情节的问题,现在就正在被研究、突破。去年,昆仑万维发布AI短剧平台SkyReels,能够通过AI来一键生成完整剧本、分镜、人物对白。有体验过的从业者告诉娱乐资本论,这一模型生成的剧本和分镜,已经十分接近实操环境中的内容。
而OpenAI 更新的 GPT-4o ,以及目前的豆包都已经做到局部改图。未来,只要何愿向它提供准确的朝代参考绘画,或许就已经可以做到高效调整图片中不符合史实的部分。目前,市面上已经有人结合DeepSeek和GPT-4o,搭建出自己的工作流在解决类似的问题了。
一位后期公司老板无不警惕的向河豚君谈到:“如果随着Manus这样的AI agent的发展,会不会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也能掌握我们这种十余年工作经历的老炮的流程呢?”
对杜谦来说,现在AI对很多创作者的冲击,是内容根基上的冲击。就像前不久,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郑渊洁宣布停笔,因为自己写不过AI版郑渊洁。“以前没有AI的时候,还能告诉自己是为爱发电。但现在眼看着AI做的东西越来越好,你就会彻底开始怀疑,我还有做的必要吗?”
类似的,小娱认识的一位营销公司老板,已经将公司关门后将上海的房子卖了,回到了家族工厂里面帮忙,“看到流水线上的这些产品,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感觉。”
这或许是比眼前的生存危机更为漫长的信仰危机。